如果我死了﹐我的愛人﹐我必葬於北海道函館。然後你將戀慕我﹐直至萬物凋零。白雪翻飛﹐我們塵歸於塵。如果你死了﹐我的愛人﹐我必把你同葬此地。然後我將戀慕你﹐直至天地化作虛無。白雪翻飛﹐我們土歸於土。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怕只有一秒鐘﹐你相信過以上的話。這些合該出現在情書中的話。恐怕你需要檢視一下自己的人生觀。
 
我曾經為一個人寫下不少情書。從此以後﹐我再沒有給任何人寫過情書。如果說我們愛的是一些人﹐與之結合的又是另一些人的話﹐那麼我說﹕我為之寫情書的是一些人﹐而上床的又是另一些人。
 
夜深人靜﹐盤桓腦海的莫非一個無謂的念頭。如果我死了﹐而沒有人知道今日的事﹐我會很不甘心。如果我死了﹐而沒有人知道我是如此這般愛著一個人這個事實﹐我想我會很不甘心。死不暝目﹐深深不忿。
 
然而﹐文字是需要沉澱的﹐感情是需要沉澱的。經受時日的沖刷﹐千錘百煉﹐終會修成正果﹐爐火純青。有一天﹐終會練就一身好武功﹐搖身變成一名絕世高手﹐潛龍勿用。這世上﹐並沒有所謂死不暝目﹐深深不忿。我們不應該自以為是﹐對嗎﹖
 
說盡了好聽的話﹐當兩個人把動聽的言語都說完了後﹐到頭來彼此之間甚麼都不剩下。曾經寫下再動人的情書都不管用。自古以來的情話﹐都是人們一廂情願相信的漂亮話而已。我們狼狽為奸﹐互相蒙蔽了對方。
 
Quad漆黑影院內﹐我用力緊緊閉上眼睛把淚水分散在眼眶四周﹐不留下一點痕跡。在散場時燈火通明的瞬間我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片刻的軟弱﹐稍縱即逝的。
 
夜半行駛的列車徐徐晃動﹐車廂裡我驀然良心發現﹐捫心自問自己到底玩夠了沒有。我到底玩夠了沒有。那起玩意真有讓你那麼歡喜﹖我質問自己。
 
我漠然讀著他的信。你告訴我你流淚也沒有用﹐不過是為了自身感動而已。我如是告誡自己﹐別自作多情。
 
回到家裡一邊上網一邊聽Deep River﹐放到噓みたいなILoveYou的時候我哭了。於是關掉案頭的燈憑藉熒光屏微弱的光線安心嗚咽一分鐘﹐沒有聲音地。
 
你知道我們的關係最可悲的地方嗎。我分不清自己的話是真是假抑或哪句真哪句假。你的話同樣如是。流麗的文字是虛構的﹐感情卻是真實的對不對。
 
我無從回答﹐只得埋頭伏案揮筆疾書。
 
你知道嗎我想要為你口交。雖然我的技術不見得出眾可是我想要讓你興奮起來﹐你知道嗎。現在我的想法還沒有改變。不要說我太過露骨﹐一封情色兼備的情書才是一封好情書。
 
但願我的情書可以讓你興奮得看著想自瀆﹐我的文筆未必就有那麼性感可是一字一句我都mean it。我想要為你口交﹐你想我用舌尖輕輕挑逗你的頂端還是把你熔融在我的口腔最深最深處抑或真空吸啜細嚼慢嘗悉隨尊便。我會讓你欲仙欲死你信不信。
 
終於有天﹐一個年輕人風塵仆仆摸上門來。「和Cliff通信的人是你﹖」他睜著好明淨一雙眼睛﹐詫異地打量﹐「我的情敵竟然是一支筆。」然後笑。
 
我一直在等。等你拋棄我﹐等你另結新歡墮入熱戀。不是說﹐要把對方放在前提麼。功德圓滿之日﹐便是我身退之時。一將功成萬骨枯﹐區區我﹐死又何足惜。
 
為了乾脆利落不留下一絲敗筆﹐我只好在這裡送上我的祝福﹐發自內心深處﹐最誠摯的祝福。祝你的人生一帆風順﹐平安而喜樂。你曉得麼﹐去年這個時候﹐我已經預料到。我知道事情的發展也只能是這樣。
 
天祐我的愛人。
 
「我從紐約日夜兼程而來剛下飛機﹐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年輕的他斜斜倚在門框﹐「啊﹐忘記自我介紹﹐我叫奇。」他伸出右手﹐笑﹐露出一雙小獸般的犬齒。
 
 

端坐在打字機前﹐滴滴答答﹐Pablo敲出來這麼一句話﹕I wouldn't recommend falling in love with me. 他廢言道﹐I am too egoistical and couldn't share my life.

 
當然﹐我從沒奢望過﹑更不願意任何人成為安東尼奧尼。我生命中的安東尼奧尼另有其人。他已經死去過一次﹐我不要再有人死去。你懂嗎。
 
那天﹐我跟她這麼說。四月的東瀛頗有涼意。跟隨指間香煙渺渺的流向﹐我思索著沒有足夠尼古丁帶來鎮靜作用﹐抽煙這行為在形而上到底有何意義。所謂「形而上」為哲學用語﹐指的是超越經驗所累積的具體性﹑個別性﹐而以全體性﹑究極性﹑絕對性的立場來看待事物。這需要何等冷靜客觀啊。
 
「你也許不相信。我曾經有一位朋友﹐毫無緣由地﹐就這麼被人打死了。在一個叫拉瑞米的美國小鎮。」我說﹕「我甚至沒有見過他﹐我們在網上認識的。」
 
她不說話﹐轉過頭來看我。雙目寶光流動﹐閃爍一下。我終於發現﹐其實兩姐弟的輪廓並無那麼相似﹐只是﹐他們有著相同的眼睛。我把頭探出窗戶張望﹐尋找香煙流向的痕跡。忽然風向就變了。
 
「我不打算把奇帶回香港。我們老家在台灣。不過﹐我也不會把奇帶去台灣。雖然父母早年回到台灣定居﹐退休以後。」她略頓一頓﹐「我跟我弟﹐這輩子﹐算是毀在他們手裡了。」
 
我揚起一道眉。
 
「你知道﹐我和奇都說得一口流利標準語。從小家裡讓講的。我在慶應畢業。他本就想考東京視覺藝術學校﹐後來考上了。他電郵告訴我﹐我比他還高興。」
 
過了十來秒﹐她沒有接著說﹐似乎沒有繼續的意思。對話就此莫名被腰斬。
 
「那麼﹐帶到那裡去呢。」我問。
 
她漠然看出窗外﹐「留在日本。地點想好了﹐就在函館。」仿佛有甚麽東西牽引我的神經﹐又仿彿身體那個感官細胞密度特別低的部位被刺了一針。讓我皮不癢肉不痛地警醒一下。
 
我提出同行的要求﹐她並未拒絕。我心底清楚不過﹐她對我說出那番話﹐目的無非讓我陪她前往北海道。
 
從東京至函館有直航機﹐或飛札幌千歲機場轉鐵路。我建議坐新幹線先往八戶﹐搭乘白鳥號直赴函館﹐只需六小時。但她早有主意﹐執意走海路。於是我們從上野坐津輕夜行列車到本州最北端青森﹐轉搭JR青函連絡船至函館港口。
 
二零零四年四月十日。從東京至函館﹐離城一千二百公里。懷揣透徹身心的疲憊﹐且容我送故友最後一程。
 
函館是北海道最早開發的港口﹐因此保留了古老的日本傳統﹐亦受到他國文化薰陶。舊函館區公會堂﹑前英國領事館﹑俄式墓園。各自形成獨特風貌﹐而出奇柔和地融合了。我仃立元町公園前﹐哀嘆如此出塵﹑與世無爭的一塊人間淨土。
 
舊函館區公會堂建於一九零九年。明治四十年﹐一場災難性熊熊烈火﹐將建築物付諸一炬。後得富商相馬哲平捐出五萬日圓﹐當年好大一筆巨款。相當於今世一億日圓。文藝復興建築風格的舊函館區公會堂得以重建﹐大正昭和兩位天皇亦曾下榻於此。
 
四月的北海道﹐無白雪翻飛。
 
奇下葬於函館山斜坡﹐入舟町的外國人墓園。當年伯理提督航行至函館時﹐將客死異鄉水兵埋葬此地﹐後成為芸芸過客之終極場所。「你記得罷。」她說。排排墓碑紛陳﹐掩映函館灣壯闊海洋﹐悽美得教人不能置信。
 
「是他告訴你的﹖」
 
她牽牽嘴角﹐「這世界能有多大。」
 
「奇知道﹖」
 
「知道。」
 
我好艱澀問﹕「你﹐不怪我﹖」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轉而說些風馬牛一般的事。「你知道﹐我弟考的甚麼學科。」斜飛美目分明閃出盈盈光暈﹐卻孕育一絲冷笑﹐無法言表的嘲諷。「攝影。」
 
「所以﹐我不怪你﹐但﹐我永遠不原諒。」
 
那時候﹐我跟他說。如果我死了﹐我的愛人﹐我必葬於北海道函館。然後你將戀慕我﹐直至萬物凋零。白雪翻飛﹐我們塵歸於塵。
 
如果你死了﹐我的愛人﹐我必把你同葬此地。然後我將戀慕你﹐直至天地化作虛無。白雪翻飛﹐我們土歸於土。
 

 

往回看﹐許多事情﹐只能一笑置之。將來﹐你也會笑我傻罷。

 
把自己安頓在酒店﹐我陷入無意識的昏睡。狹小房間帶來安全感。我把窗簾拉嚴﹐慎防任何一絲日光漏網侵入。搖身變成一頭困獸﹐身處黑暗幽靜的牢籠中﹐悄悄休養生息。恰如門牌上所寫﹕Please do not disturb﹐請勿打擾。我從此謝絕與外界一切交流。
 
是手機震動將我喚醒。它在床頭櫃上自顧自遊走﹐終於掉到地毯上﹐繼續嗚嗚作響。假如電話不及時響起的話﹐恐怕我真會一眠不起﹐無止境昏睡下去﹐直至老死。我敵不過它的悲鳴﹐把手機從地上撿起。
 
屏幕顯示為K來電。我按下通話鍵﹐傳來他凝重的聲音。「明天中午十二時﹐新宿區落合斎場。你記一記地址。」
 
我抓過酒店的紙筆﹐迅速把地址抄下。「奇的家人全到了﹖」我問。
 
「只有他姐。火化後把骨灰帶返香港。」聽罷﹐我心不由自主往下沉。
 
掛線後﹐腦內思潮迭起。我匆匆一瞥夜光時計﹕零時十六分。原來我只昏睡了九個小時。半日未曾進食﹐胃部空空如也﹐卻不覺得餓。體內有一團火﹐燒得我渾身發疼﹐唇焦舌燥。我翻身下床﹐從冰箱取出一瓶水﹐咕嘟咕嘟喝掉三分二。
 
二零零四年四月七日﹐早上十一時。我乘JR中央線﹐在東中野駅下車。踏進落合斎場﹐環顧四周裝潢﹐感覺陳設比香港的殯儀館精緻﹑富人情味。找到正確的內堂﹐K首先迎上來。
 
我打量小小空間內寥寥數人。奇在日本的日子尚短﹐來不及節聚朋友。香港的親友又大多未能抽身前來﹐場面零落。「幾個日本人﹐是奇初相識的同學。」K悵然道。我拍拍他的肩膀。
 
家屬席坐著一名黑衣女子。我走到桌子前﹐欠欠身﹐鄭重地交上奠儀。她朝我頷首﹐雙目閃動寒芒。我暗自一驚。她大約比奇年長幾歲﹐姐弟五官酷似﹐只是女子的臉色略微蒼白。我樂意相信那是斎場燈光所致。
 
堂內佈置素淨﹐沒有奇的照片﹐亦無任何輓聯。唯獨上香一環﹐中日風俗同出一轍。儀式異常簡單。上香完畢﹐我在角落找張椅子坐下﹐目光飄到緊閉的靈柩上。正沉思間﹐我發現自己的視線與奇的姐姐落在同一點。
 
奇的靈柩是蓋著的﹐眾人無從瞻仰其遺容。我想這是家屬的意願。奇自九樓一躍而下﹐頭部著地﹐顱骨外露。他的形駭可是已不忍卒睹﹖我不相信。整形師一雙巧手出神入化﹐定能喚回往昔巧奪天工的容顏。
 
時針指向十二點正﹐進行的只有火化儀式。靈柩緩緩推入焚化爐。對親屬而言﹐按鈕的一刻太殘酷。豈料女子利索地按下開關﹐眾人毫無準備。身旁的K眼眶紅了。我深深震動﹐那人從此灰飛煙滅
 
儀式完畢﹐奇的同學相繼離去。我與K陪同家屬退到休息間﹐等候火化完畢領取骨灰。與女子並肩而行之際﹐我頓覺她身段高佻。她穿著太稱身的黑色襯衫西褲﹐同色平跟皮鞋﹐昂首及我耳畔。
 
K以關懷的語氣問她﹕「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沉默的她開口﹐不假思索回答﹕「出去抽煙。」我幾乎擊掌附和。
 

都那麼久了﹐有些事情。久得以為自己忘了。往往在出其不意之時﹐潮水般洶湧淹來﹐教人無處可逃﹐張惶措手不及。每每瀕臨窒息邊緣﹐必須以手覆額﹐甚而把手指深深插進髮中。

 
過去很多事情﹐或許我經已徹底遺忘。可是頭一回赴日的經過﹐則無論如何不能或忘。記憶並不猶新﹐像一部陳年的德國黑白片﹐抑或某套老舊日劇的片段。有時候﹐不由得懷疑這些事情的真確性﹐質疑它們到底曾否發生過。
 
一九八九年夏天﹐神州大地震動﹐舉世披靡。英屬殖民小島因而沸沸揚揚﹐群眾情緒陷入集體亢奮之中。懵然不覺﹐傷城宿命難逃。忘了誰說的﹐人類是聰明的﹐群眾卻愚昧無知。於是我將自身溺斃在個人肉慾之中﹐夜夜縱情聲色﹐不思進取。
 
那時我問﹐人們啊﹐你可知道自己正在作甚麼﹖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前方漆黑一片﹐我好比目盲﹐甚麼都瞧不見。YIN YANG裡混亂的男人味道使人迷醉。當下我想﹐如果這就是沉淪﹐就讓我到底罷。
 
亂世中我邂逅櫻井﹐隔著舞池茫茫人海﹐他給我一個漫不經心的微笑。那是暗夜裡的陽光﹐刺穿靡靡的音樂﹐直射胸口。兩星期後﹐當飛機降落成田﹐我內心悸動﹐懷緬的恐怕就是那一個微笑。
 
一切發展如此自然。我悄悄停留櫻井身後﹐兩手自他雙腿摩梭而上直至腰際﹐胸口輕輕緊貼其後背。他轉身與我共舞﹐把腿半伸到我雙腿之間﹐肢體上滿佈魚鱗般閃爍慾望。兩具扭曲的肉體﹐兩縷扭曲的靈魂。
 
離開YIN YANG﹐我們跳上計程車﹐直奔櫻井下榻的酒店。分坐車廂後座兩端﹐沉默不語。司機扭開了收音機﹐大氣電波中﹐節目主持人正為聽眾解決感情煩惱。深夜行駛的計程車徐徐穿過海底隧道﹐指示燈一盞盞沿地平線伸展。
 
昏黃光線掩映﹐老套而節奏地劃過他的臉。我遽然心虛﹐問﹕「你在香港逗留多久﹖」
 
「我明天回東京。」他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眼睛牢牢緊盯窗外。
 
櫻井留下了他的名片。此後一個星期﹐我日夜莫不處於交戰狀態。一個人的音容笑貌﹐時刻盤踞我全部身心。點算一下當時的全部家當﹐包括補習所得零用﹐我作出了那個瘋狂的決定。有時我很難相信﹐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歲月。
 
致電給櫻井時﹐心中不無忐忑。他的聲音淡淡的﹐語氣不辨悲喜。但所有惶惑與猜疑﹐在步出入境大堂﹑人群中迅速看到他的笑臉那一瞬間﹐通統煙消雲散。鼻端聞到那久違了的淡淡煙草味﹐我貪婪地深呼吸著。
 
短短數天﹐我體驗到前所未有的巨碩快樂。那種快樂是關乎整個人生﹑撼動靈魂的。一種死而後已的追求。我與櫻井鎮日穿梭東京街頭﹐或徹夜在他家繾纏綿﹐彼此需索。年輕的我一頭撞進自己塑造的迷陣﹐激烈熱戀﹐憧憬著愛情的面貌。
 
離開日本回港那天﹐櫻井把我送到機場。離情滿腔﹐百轉千迴﹐我正打算與愛人殷殷話別。他卻倏地抽出一隻信封。「這個你收下吧。你還是學生呢。」
 
我怔住。
 
「你知道我有別的原因。」他略帶躊躇。
 
我靜靜瞥了瞥他﹐爾後綻一臉笑靨如花﹐伸手接過信封。
 
從過海關到班機起飛﹐我面上一直掛著笑容﹐嘴角微微上揚。五官甜美的日籍服務員問我﹐需要甚麼飲料嗎。點了一杯可樂﹐我一邊喝﹐一邊發獃般盯著前方的安全帶和禁煙燈號。飛機航行已一個多小時﹐我解開安全帶﹐站起身來﹐穩穩步行至經濟艙盡頭洗手間。
 
折疊門在身後關上﹐我反手把它鎖上。蹲坐在狹窄解手間中﹐我不由自主扭曲了面容。趁著真空馬桶抽水的當兒﹐我狠命咬住自己前臂﹐撕心裂肺嗥叫。吶喊聲大約維持了五秒鐘﹐淹沒在抽水聲之中。
 
我只是訕笑世事吊詭﹐還有昨日的自身何其無知。
 

日子每天每天過去﹑重複。

你有沒有正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有空問問自己。